名古屋飞回来的航班落地，队伍就地解散。 没有接机，没有鲜花，也没人出来说一句“辛苦了”。教练组、球员、队医、体能师、录像分析师，每个人领到同一个任务：写总结。按岗位写，按回合写，按人头写。 领导发话的时候用的是“总结”这个词。但谁都知道，在竞技体育的语境里，输球之后的“总结”和处罚没什么区别，只是名字好听一点。 写总结本身不稀奇。输了球回去复盘，每个项目都干。但“全员写”这三个字暴露的东西，比第四名的成绩本身更值得看。 一支球队，教练组写，球员写，连录像分析、医疗、体能、科研全都要交材料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没有人被认定为“责任方”，也就意味着没有人需要真正负责。所有人都在交作业，所有人的作业都不会有人看。 这是中国男篮最熟悉的一套流程。输球，回来，关起门，写，交上去，然后等下一次输球。 半决赛打日本那场，第一节15比28，半场30比49，第三节一度落后35分。日本队没带八村塁，没带河村勇辉，没带渡边雄太，没带霍金森。来的是B联赛和大学生混编的阵容，平均年龄不到25岁。他们集训了多久？从集结到打第一场球，满打满算二十来天。 中国队集训了多久？从春天开始围绕亚洲杯、世预赛窗口、亚运会连轴转，前后接近五个月。 三分球25投7中，对面30投12中。助攻15对27。日本队小川敦也一个人9次助攻，黑川虎徹6次，两个人加起来顶中国队全队。 但总结还是要写。因为写总结这件事的功能从来就不是解决问题，它的功能是让“处理问题”这个动作本身看起来被完成了。你没法说领导没管，你看，全员都写总结了，态度多端正。 半月谈在那几天发了一篇短评，标题叫《中国篮球不需要“辛苦叙事”》。 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。半决赛输完日本，郭士强在发布会上说“我们整个中国男篮所有人都非常辛苦，都很努力”，还说自己不会给自己打分也不会给队员打分。第二天铜牌战再输伊朗，第四名坐实。然后半月谈下场了。 “曾几何时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’，是工作中常见的自我宽慰。”半月谈的原话是这么说的，“用过程的艰辛来代偿结果的损失，用态度的端正来弥补能力的短板，然而这种逻辑在体育竞技赛场上却换不来半分尊重。” 官媒用这种语气说话，不是随便发的。它在告诉一个圈子里的人：以后别拿“辛苦”出来挡了，没人买了。 郭士强说的“辛苦”是实话吗？大概率是。长期集训，九人轮转，伤病满营，打到最后体能见底。这些都是真的。但问题恰恰在于，“真的辛苦”和“真的有用”之间，隔着一整套已经过时的东西。 你辛苦，是因为你在用错误的方式辛苦。五个月集训，练的东西打日本队第一节就被拆穿了。后卫过半场，等中锋上来挡拆，第一下被延误就停球，然后找第二点。日本队挡拆之后弱侧交叉跑位，底角、弧顶、空切三线同时动，持球人一被包夹立刻出球。中国队这边，球停手里，人站着看。 这不是某个后卫不传的问题。这是练了五个月之后，遇到紧逼时第二落点判断完全跟不上的问题。 这个问题不需要写总结，每个人心里都有数。但写了总结之后，这个问题就会被塞进某个文件夹里，等下次输球再打开，换一拨人重新写一遍。 2014年仁川亚运会，中国队复赛连续输给日本和伊朗，最终第五名，历史最差。十二年后，名古屋，同样的剧本，同样的对手顺序，同样的输法。只是名次从第五变成了第四，因为亚运会赛制改了，打进了铜牌战，所以“第二差”听起来比“最差”体面一点。 十二年前那批人，回去写没写总结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十二年后的这批人，正在写。 世预赛十一月还有窗口期，对手是沙特和黎巴嫩。选人怎么看？如果还是看CBA的名气和资历，那庞峥麟和李弘权这种敢打的，可能还是排在后面。庞峥麟铜牌战拿了22分，李弘权12分，胡金秋2分，胡明轩2分。谁是能打硬仗的人，数据已经写得很清楚了。 真正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这里：一支球队输掉了历史第二差的成绩，全队坐下来写材料。写材料的人知道材料不会改变什么，收材料的人也知道。但流程要走完。走完流程，一切照旧。 球迷在评论区说“心已死”，说“骂都懒得骂了”。这种疲惫感比愤怒更致命。愤怒说明还在乎，疲惫说明连在乎的力气都不想花了。 这个问题我不打算回答。因为写了十年稿子的人都知道，答案不在文章里。 答案在十一月的世预赛名单里。到时候看看谁进了，谁没进，比什么总结都管用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